一個炎熱而憂鬱的下午,我沿著人行道走著,在穿梭的人群中,聽自己寂寞的足音。
我在酒裡看到我自己,如果孔子是待沽的玉,則我便是那待斟的酒,以一生的時間去醞釀自己的濃度,所等待的隻是那一剎的傾註。
對我而言,當有一天,生命的潮水退盡,當死亡的冷鋒自指端寒起,他的手仍是我最願意握住的,人間最後的餘溫。
陽光的酒調得很淡,卻很醇,淺淺地斟在每一個杯形的小野花裡。到底是一位怎樣的君王要舉行野宴?何必把每個角落都佈置得這樣豪華雅致呢?讓走過的人都不免自覺寒酸瞭。
剪水為衣,摶山為缽,山水的衣缽可授之何人?叩山為鐘鳴,撫水成琴弦,山水的清音誰是知者?山是千繞百折的璇璣圖,水是逆流而讀或順流而讀都美麗的回文詩,山水的詩情誰來領管?
愛一個人就不免希望自已更美麗,希望自己被記得,希望自己的容顏體貌在極盛時於對方如霞光過目,永不相忘,即使在繁花謝樹的冬殘,也有一個人沉如歷史典冊的瞳仁可以見證你的華采。
秋天的陽光像饜食後的花豹,冷冷的坐著。寡欲的陽光啊,不打算攫獲,不打算掠食,那安靜的沉穩如修行者的陽光。
似乎是四月,似乎是原野,似乎是蝶翅亂撲的花之谷。
紋路其實就是不舍,就是往返迂回,徘徊繾綣,就是把簡單直截的線條說成瞭曲折動聽的故事。
句子華美透明到竟像是沾著月光下的江水寫成的。
沒有照相機,我也許隻能記得很少,我也許會忘記很多。但我已明白,如果我會忘記,那麼,就讓能記住的被記住,該遺忘的被遺忘,人生在世,也隻能如此瞭。
夢像老狗,把我們不知遺忘何方的東西扒瞭出來。銜著,放在我們腳前,然後悄悄地,一聲不響地走開。
我所挽留不住的,隻能任由永恒取回。而我,我是那因為一度擁有貝殼而聆聽瞭整個海潮音的小孩。
峰回路轉,時而是左眼讀水,右眼閱山,時而是左眼披覽一頁頁的山,右眼圈點一行行的水——山水的巨帙是如此觀之不盡。
黃昏的雨落得這樣憂愁,那千萬隻柔柔的纖指撫弄著一束看不見的弦索,輕挑慢捻,觸著的總是一片淒涼悲愴。
風雨並肩處,曾是今春看花人。
樹的美麗在於它的翠蓋像一面篩子。天上的星星已經夠細粒瞭,樹卻努力把星光篩得更細,仿若極綿幼的白糖霜,落在你黑黝黝的夢之咖啡裡。
其實,世事皆可作如此觀,有浪,但船沒沉,何妨視作無浪;有陷阱,但人未失足,何妨視作坦途。
夜空裡,繁星如一春花事,騰騰烈烈,開到盛時,讓人擔心它簡直自己都不知該如何去瞭結。
春花的世界似乎離我漸遠瞭,那種悠然的歲月也向我揮手作別。而今而後,我隻能生活在你的世界裡,守著你的搖籃,等待你的學步,直到你走出我的視線。
那是高山春雪初融,化為溪澗遊走峽谷,一路行來,隻見水珠迸射,陽光爍金,時有桃花成文,或遇雲影結上瞭荇藻。
長夏,隧道幽幽邃邃,有如長管狀的曼陀羅花,又如生死之間的甬道。
給我一個解釋,我就可以再相信一次人世,我就可以義無反顧地擁抱這荒涼的城市。

每一張紙都是一截樹木為我們粉身碎骨以後的遺容,我們理當感恩懷德。
給我一抹朝雲,給我半縷晚霞,我就能還魂。不管我當時怎樣潦倒虛脫,美麗,總能讓我起死回生。
我慢慢走著,我走在綠之上,我走在綠之間,我走在綠之下。綠在我裡,我在綠裡。
貼向生活,貼向平凡,山林可以是公寓,電鈴可以是詩,讓我們且來從俗。
願意如那一樹楓葉,在晨風中舒開我純潔的淺碧,在在夕陽中燃燒我殷切的燦紅。
生與死,光和暗,愛和苦,原來都這般接近。
所有美麗的東西似乎總是沉重的——但我們的痛苦便是我們的意義,我們的負荷便是我們的價值。詩詩,世上怎能有無重量的鮮花?人間怎能有廉價的美麗?
